希腊酸奶巨头Chobani创始人专访:我曾意识到美国的酸奶真的非常难吃,靠卡夫废弃工厂创业起家,去年干到280亿,大力主张“反CEO之道”

作者:小食代编译

你看软件公司、科技公司、时尚公司、汽车公司,他们的CEO都是产品专家。但你看看那12到14家大型消费品公司,没有一位CEO是真正懂产品的”美国希腊酸奶巨头Chobani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Hamdi Ulukaya说:“我花在产品和员工身上的时间,远超其他任何事。”

日前,Hamdi Ulukaya来到了华尔街日报领导力学院节目,并接受主持人Alan Murray的深度访谈。这家目前已在华开设了电商旗舰店,并将产品卖进中国山姆店的美国酸奶公司,在2025年全球收入已达到了约4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280亿元),据称仍在高速成长。

在访谈中,他回顾了自己作为土耳其移民,凭借一笔小额贷款和一家卡夫废弃工厂起家,并打造出一个推动美国希腊酸奶风潮品牌的故事。他还分享了自己如何实现Chobani的规模化发展,以及那套不同寻常、以人为本的“反CEO”管理哲学。

原文用英语写成,小食代编译,有比较大的删节,小标题为后期所加。

游牧民族

问:过去18年里,您打造了一家令人惊叹的企业,我想聊聊您的事业。但在那之前,我想先了解您本人。您在土耳其的一个农场长大,对吗?

答:是的,不过更准确地说,我们是游牧民族。我们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农场……只是不断迁徙,基本上靠放牧山羊和绵羊、制作奶酪为生。

问:当您跟着羊群四处游走时,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经营一家价值数十亿美元的食品公司?

答:没有,完全没有。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最早的童年记忆就是在山上,离星星很近,身边都是牧羊人。后来我才意识到,这种生活方式正是我们部落几个世纪以来在这片土地上的传统。

问:后来您来到纽约,进入阿德尔菲大学。但究竟在什么时候,您才想到:“啊,我可以去创办一家价值数十亿美元的食品公司”?

答:我刚到阿德尔菲大学时,第一个月就花掉了一半的钱,只剩下1500美元。于是我不得不转学到纽约的巴鲁克学院(Baruch College)。因为巴鲁克更便宜。在那里,老师布置了一项作业,要求用英语写一篇“如何制作某样东西”的说明文。当时我们正在学英语,作业就是这类内容。我就试着写了如何制作奶酪。

第二天,老师把我叫过去,她特别激动,一直在跟我说话,但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后来我找了一位土耳其同学帮我翻译,才知道她不是生气,而是对我的文章感到非常开心和兴奋。她自己在纽约上州有个农场,还邀请我去那里一起做奶酪。

问:然后您就去了?

答:正是那次作业让我意识到,原来纽约也有农场,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于是我去了纽约上州。这份作业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从迷失在纽约市、不知何去何从,到置身于上州美丽的农场,让我想起了家乡。

问:所以您到了纽约上州,开始制作奶酪,比如菲达奶酪(feta cheese)。

答:那时候我们确实做了奶酪,但我后来在那个农场工作了一年半,几乎干遍了所有活儿,从挤牛奶到其他各种杂务,白天上学,早晚往返。

突破垄断

问:后来您偶然发现了一家废弃的乳品工厂。

答:你知道的,就是那种“然后然后然后”的故事。简单来说,那次经历让我意识到这里有农场,有我熟悉的乡村环境,这促使我开始做奶酪,也最终引导我找到了那家酸奶工厂。当时有一则广告写着“全套设备的酸奶厂出售”。

问:那是卡夫(Kraft)的工厂吧?

答:是的。卡夫当时在那里生产Breyers酸奶。后来他们卖掉了这项业务,就把整个工厂当作废品挂牌出售了。

问:当您看到这家工厂出售时,是否意识到当时的美国食品生产和销售完全被大公司垄断?比如卡夫、通用磨坊?

答:没有。我当时唯一意识到的是,美国的酸奶真的非常难吃。

问:您不喜欢美国的酸奶?

答:简直糟糕透了。如果你来自土耳其,这可能是全球人均酸奶消费量最高的国家,你就会很清楚美国超市里卖的那些酸奶都非常差劲。我在纽约市能找到的东西也很有限。这一点我很清楚。但我不了解食品体系,也不懂食品行业的运作方式。我只有一点制作菲达奶酪并卖给分销商的小经验,仅此而已。

我唯一确定的是市面上没有好酸奶。而眼前正好有一家老旧的工厂,标价70万美元,可我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任何零售经验。买下工厂后,一切才真正开始。我通过小企业管理局(SBA)贷款买下了它,召集了卡夫刚刚裁掉的55名员工中的4个人,拿到了工厂钥匙。那是个非常老旧的厂房,位于一个小镇。2005年8月,我和这四个人站在那里,心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一直都说,我对他们说的第一件事是:“我们现在去五金店买些油漆,把墙刷一遍。”

问:为什么这么做?

答:这四个人中,有一位叫玛丽亚(Maria),她在卡夫工作了15到20年,负责前台接待和原料订购;还有弗兰克(Frank),他负责污水处理厂——没有这个系统,工厂根本无法运转,因为当地根本没有市政污水管网;还有迈克(Mike),他是维修工,已经退休了,但被请回来关闭工厂,因为只有他知道所有的开关和管线在哪里——这家工厂实在太老了,连图纸都没有;还有克雷格(Craig),他是生产经理。迈克当时对我说:“我亲手关闭了这家工厂。这些墙我已经记不得上次是什么时候刷的了。告诉我,你除了刷墙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主意?”

问:不过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答:的确。每个人都知道这家工厂已经完了。大公司走了,所有曾经在这里工作、计划来这里工作、或者作为供应商与之有联系的人都得另谋出路。而我雇了这四个人,他们迫切想知道自己的未来该怎么办。他们看着我,心里在想:“我们真要指望这家伙想出办法让工厂重新开张吗?”

五年70亿

问:没错。所以在那一刻,您不仅是个商人,更是一位领导者。那么,您是从哪里获得知识、资源和智慧来应对这种情况的?有没有导师?有没有读过相关书籍?

答:我没上过商学院,也不认识任何创业的人,只有一家很小的奶酪公司初创经验。我从未读过任何关于如何创业或经营企业的书。所以,那时的我只能每天自己摸索。我必须向那四个人传达“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尽管实际上我完全没概念。所以我得表现得自信,但又不能撒谎。

问:不过您确实知道怎么做一杯好酸奶。

答:小规模制作还可以,但也就那样。直到今天,如果你去Chobani开会,大家还会说:“让我们从刷墙开始吧。”我自己都不记得这句话是怎么来的了。但回顾起来,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就是没有坐下来空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我当时没钱、没经验,工厂也无法立即投产,根本看不到生存的希望。有成千上万个理由让我感到悲伤、沮丧甚至绝望。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件可以掌控的事,就是把外面的墙刷一刷。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问:这很有意思,就像一种“行动偏见”,“好吧,先迈出第一步,第二步自然会出现”。

答:后来我读到一句话,很久以后才看到:“路是走出来的。”面对选择,要么坐着空想,要么付诸行动。而行动才是前进的方式。一旦开始行动,你就会想:“哦,我可以做这个,也可以做那个。”相信我,2005年8月,我和那四个人一起开始刷墙时,银行账户里大概只剩15万美元,而且正在快速耗尽。整整两年后,也就是2007年10月,我推出了Chobani。大约再过两到两年半,到2012年,那家工厂的销售额就达到了1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70亿)。

问:哇,才五年?

答:从2007年10月算起,还不到五年。我现在还在用QuickBooks管理公司。当初那4个人后来变成了1000人。如果你问别人,订购一台灌装机、运到工厂、安装调试并达到70%产能需要多久,他们会告诉你至少两年,即使在今天也是如此。所以从逻辑上看,整件事根本说不通——那家工厂无论从哪个维度看,都不可能支撑起10亿美元的销售额。这是不可能的。

问:那它是怎么做到的?肯定不只是刷墙那么简单。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答:我从未离开过那家工厂,每天都在做决定。如果那五年里我有30%的决策是错的,我早就输光了一切。我把厕所改成了办公室,把冷藏室变成了灌装车间。仓库不够用,我就拉来了200个冷藏集装箱,停在工厂前面当仓库。玛丽亚负责管理,包括怎么让卡车倒车、卸货、打包、发货……他们在那五年里完成的事情,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问:那么,您从中得到的启示是什么?那五年让您对成功经营企业有了什么领悟?

答:我学到的是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超出自己认知的潜力,而这种潜力只有在被置于特定情境中才会被激发出来。我从不知道自己能经营一家公司,也不知道自己能开创一番事业。我甚至不敢在四个人面前讲话,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对食物有品味,不知道自己能对营销发表意见,更不知道自己会对杯子的形状有想法。所有这些,都是在过程中逐渐浮现的。在我创业之前,无论家里还是我做过的事情,都很普通。

问:这是您自身潜力的释放,同时也激发了员工,从最初的四人到后来几千人的潜能。

答:没错。2005年夏天,你去看那个小镇,它是个“失败者”的地方,人们被遗弃了。大公司离开时甚至没道别,一片死寂,但充满愤怒。然后我带着四个人出现,开始刷墙、做酸奶。

反CEO

问:他们觉得您疯了。

答:他们对我有很多看法,我知道。但他们也说:“这家伙人不错,而且很努力。”一两个月后,情况开始好转,我开始招更多人。4人变成10人,10人变成30人。突然之间,人们开始相信这件事,变得兴奋起来,都想加入进来。于是我营造了一种“没有围墙”的氛围,强调这是一家社区企业,每个人都是其中一员。

比如,镇上有人来找我,说他们在为少年棒球场筹款。那个地方离库珀斯敦(Cooperstown)只有45分钟车程,那里有棒球名人堂和漂亮的球场,孩子们从全国各地来打球。而本地的场地却是泥地,他们正筹集一两万美元来修缮。我说:“我见过那些球场,比这里好多了。为什么我们不能有同样的设施?”我对当时的助理卡西(Cassie)说:“我要建一个和库珀斯敦一样好的球场。”她说:“我们没钱。”我说:“等建好时,我们就会有钱了。”但我要让镇上每个人都参与进来。那是我们做的第一个社区项目。

问:这像是一个“逆全球化”的故事。100年前,美国有很多这样的社区企业。它们发展壮大后走向全球化,供应链也变得多元化。而您从土耳其过来,却反其道而行之:卡夫离开了,您说“这将是一家社区企业”。

答:他们失去了这种精神。我觉得他们根本不理解这个品类。我认为酸奶品类当时非常糟糕,完全可以做得更好,这是其一。其二,他们没意识到这家工厂和这个社区的价值。他们只看了电子表格,觉得“这没意义,关掉吧”。总部可能在芝加哥,就这样草率地放弃了。

而结果呢?我们如今已是一家近40亿美元规模的公司,年增长20%,不断打破各种纪录。而且我几乎没有再融过资。只在2013或2014年遇到过麻烦。所以问题不在于社区、工厂或品类,而在于那些人看不到其中的价值。当我走进那家工厂时,我看到了酸奶的潜力,看到了工厂里现有的资源,更重要的是,我看到这些人是以怎样的纪律性和完美态度关闭工厂的。如果重新开启,他们会做到什么程度?

问:我想把话题往前推一点。大概在2018或2019年,您做了一场TED演讲,称之为“反CEO之道”。

答:是的。

问:您想表达什么?您自己就是CEO,为什么又要“反CEO”?顺便说一句,台下坐满了CEO。

答:这要回到我小时候。在幼发拉底河边的小镇,跟着游牧民族长大,看着商业世界,我们并不喜欢那种图景。

问:为什么?

答:因为我们把贪婪、自私和以自我利益为中心的商业行为视为罪魁祸首,而忽视了谁在为此付出代价,这包括了工厂工人、被抛弃的社区,以及所有因此受害的人。从小到大,再到大学时期,我对商业、企业乃至CEO都抱有非常负面的看法。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进入这个领域,因此也从未学习过相关知识。但当我从修建棒球场开始,看到人们的变化,也看到自己的变化,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神奇的领域。如果你把注意力从追求利润转向创造影响,它就能对个人乃至整个社会产生巨大的积极影响。

问: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您也赚取了相当可观的利润。

答:没错。关键在于只要你真正把注意力放在员工、社区、世界和人类身上,最重要的是放在你所服务的对象身上,并始终关注这些根本原则,你会发现这恰恰是最强大的商业成功引擎。但前提是,你必须真心实意。

问:您必须真正去做。

答:无论顺境逆境,你都必须真心实意,不能只是走过场或假装。因为如果今天Chobani的4000名员工听到我们现在的对话,他们在休息时会想:“这就是我的CEO”,还是“这都是胡扯”?这决定了你是否真的投入其中。你的员工会告诉你答案。

差点破产

问:但在任何企业中,总会遇到困难时刻。您是否经历过关键的转折点?能否描述其中一个?

答:确实有过几次差点破产的经历。我很少谈这个。有一次,三天之内就可能破产。

问:三天就破产?

答:是的,那是在很久以前了。当时我面临一些挑战,有些事情我无法接受,也不会妥协。但自从和那四个人一起刷墙开始,我的风格就是:除非我自己先做,否则绝不会要求别人去做。头五年我从未离开过工厂,直到有人对我说:“你必须离开这里。”是我的员工让我走的。从创业第一天起,我就始终站在一线。比如蒸汽管道,除非我自己觉得安全,否则绝不会让别人靠近。我想说的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家以人为本的公司,每当遇到困难,员工们都会全力以赴。这也是公司能够生存下来的原因。

问:您对其他向您请教的CEO有什么建议?显然,您身上有种独特的魔力。2024年您的销售额是多少来着?

答:我们2024年做到了30亿美元,2025年增长30%。

问:过去几年一直保持这种增速吗?

答:是的。

问:您对其他CEO有什么建议?关于“反CEO手册”,您会告诉他们什么?

答:我觉得事情被搞得太复杂了,其实没那么难。我理解股东有他们的利益和期望,也理解长期以来形成的管理模式。而且很多CEO会说:“我只干三到五年,能改变多少?”这确实很难。我理解这些挑战。但我会问:哪些公司能穿越二三十年,依然不被时代淘汰?技术变革和市场竞争是另一回事,但就企业文化和品牌形象而言,未来人们会更看重什么?

我认为,现在想隐瞒真相已经极其困难,任何一家企业,如果不真正关心员工、社区、人类和消费者的利益,那么真诚和真实才是唯一的出路。你别无选择,只能回归本质,而本质就是你的员工。对员工的任何投入都不是成本,而是投资。你或许只能直接收获50%的回报,但剩下的50%会以软性方式回馈给你。将来你会明白,公司的增长、创新、速度,甚至在危机中的生存能力,全都源于员工。

IPO套现

问:上次我们类似对话大概是2021年或2022年初,当时您在考虑上市。

答:是的,IPO。

问:您当时考虑过IPO,但最终没有进行。

答:没有。我差点就做了。

问:为什么没做?您以后会考虑吗?

答:我之前没跟别人聊过这个。当时我们的员工人人都是公司股东。我想通过上市让每个人都能变现。

问:让他们套现。

答:对,包括工厂工人、生产线员工,所有人。毕竟已经18年、15年了。这是初衷之一。同时,公司正在增长,需要更多投资,而我们一直是高度私有的,可以随心所欲做事,这点很好,我不想破坏它。2021年我非常接近上市,但我不喜欢当时的市场环境。我觉得人们并不真正重视拥有实体业务的公司。加上供应链中断,以及前景不明朗,我意识到这对公司和我都不利。

问:所以您永远不会上市?

答:哦,不,我没这么说。我只是在2021年暂停了那次计划,随后更换了十分之九的高管团队。

问:这很激进。

答:是的。我说:“这次我们要做些不同的事,把注意力从那里转移到这里。”这意味着回归基本面。我改造了工厂,砍掉了一些产品线,深入一线。自那以后,三年内公司规模翻倍。利润率翻倍,生产效率翻倍,我们甚至在工厂内部打造了“工厂中的工厂”。

问:新旧领导团队的区别是什么,是更丰富的商业经验吗?

答:我意识到不同时期需要不同类型的专业知识和能力。2021年的团队非常优秀,和我一起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但他们已经到了终点,只想套现离场。

问:您需要进入第二阶段的增长。

答:完全正确。我需要一次“二次创业”。

问:您会考虑把公司卖给大型食品集团吗?

答:不会。

问:永远不?

答:现在公司太大了。当然,人生不要说“永远不”。

问:您不喜欢大型食品公司?

答:我不喜欢“大食品”公司。我认识很多大公司的人,中西部的公司都是好公司,人也不错。但他们迷失了方向,忘记了自己是在为人们制作食品。你看软件公司、科技公司、时尚公司、汽车公司,他们的CEO都是产品专家。但你看看那12到14家大型消费品公司,没有一位CEO是真正懂产品的。我花在产品和员工身上的时间远超其他任何事。偶尔我才会出来和你们见面。

问:我谢谢您嘞

答:比如你问我:“来的时候穿什么?”我其实在工厂里,或者在创新团队。我想说的是,食品公司必须意识到,他们是在为人们制作食品。他们拥有如此多的资源,只要做出正确的决策,就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食品质量。

问:那么10年后的Chobani会是什么样子?

答:我一直说,Chobani将成为未来的现代食品公司,制作优质食品,配送到美国每个角落,甚至全球,并涉足多个平台。现在我们已经有咖啡和与Daily Harvest合作的即食餐。

问:即使成为“大食品”公司,您也能做到这一点?

答:这正是我的目标:如何在规模变大的同时,保持“小公司”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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