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丹琳
“我希望人们忘记我,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我,或者认为我做得不好,而是因为未来充满了增长,充满了机遇。”即将于今年3月正式卸任的可口可乐公司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詹鲲杰(James Quincey)说道。
他是在近日接受摩根士丹利分析师专访时,说这番话的。作为执掌可口可乐公司长达9年的CEO,他带领公司经历了一段深刻的转型期:将可口可乐重新定位为一家全方位的饮料公司,并精简了公司架构。
“如果我们躺在功劳簿上,认为未来是理所当然的,那将是一场灾难。只有那些更努力思考如何满足消费者需求的人才能赢。”在这场对话中,詹鲲杰还回顾了可口可乐公司的全球经验、文化变革、品牌迭代、消费者洞察以及在发达市场和新兴市场的未来机遇。该专访原文用英语写成,以下文字为小食代编译并略有删节,小标题为后期所加。

狂热信念
问:可口可乐拥有30多个十亿美元级品牌,你们把秘方锁在了保险库里,今天早上我也亲眼看到了。但在您看来,打造十亿美元级品牌的秘诀是什么?
答:你必须对一个想法抱有近乎狂热的信念:这个品牌、它能做什么、它能解决消费者的什么问题。如果你没有这种狂热的信念,就永远无法克服打造品牌过程中遇到的重重困难。但另一方面,很少有事情能一蹴而就。你可以举出无数公司的例子,它们最初提出一个想法,然后经过三、四、五次的迭代,最终才得到真正优秀的产品。如今它们之所以闻名,靠的就是这个最终成果,但起点往往完全不同。品牌也是如此。
关键在于,你如何在“坚信自己的理念”和“根据消费者反馈灵活调整”之间做好平衡?这才是打造这些品牌的核心。以可口可乐为例,它用的也不是最初的配方,对吧?你知道,约翰·彭伯顿(John Pemberton,注:美国药剂师,可口可乐主要发明者)过去常去萨凡纳港购买不同的香料和原料,带回去混合调配。所以,无论是品牌还是其代表性产品,都有一个不断迭代的过程。这不仅仅是科学,其中也蕴含着艺术,以及倾听消费者的声音。

问:在消费者层面,您是如何真正构想出在这个环境中能大获成功的产品的?
答:归根结底,你是在尝试解决消费者的问题。他们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也不会直接告诉你他们的需求。这就像,你如何解决商店里络绎不绝的顾客在购买饮料时遇到的各种麻烦?自动售货机和自助饮料机的出现就是很好的例子。一切都要从消费者出发。我认为,这是一条经久不衰的宝贵经验:深刻理解消费者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开放心态
问:让我们回到1996年,您当时加入了可口可乐公司。
答:可口可乐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一种符号,比如“美国梦”等等。所以,它很早就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记得小时候和爸爸打完壁球后,会一起喝可乐。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与这个品牌交织在一起的记忆。显然,这是一个我热爱的品牌。当时机缘巧合之下,我就加入了公司,心想:“试试看吧,看看会发生什么。”

问:谈谈您的领导风格,以及在可口可乐任职期间是如何演变的?
答:我已经在这里快30年了。你知道,你会不断学习和成长。你会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学到东西,比如:“嗯,这个方法管用。这个不管用。这个做法不太聪明,我们得做得更好。”你会从你钦佩的领导者身上学习经验,坦白说,也会从你并不钦佩的领导者身上吸取教训:“好吧,我可不想步他后尘。”
所以在过去的30年里,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学习、成长和成熟的过程。在某种程度上,随着你在组织中的职位越来越高,你一开始会非常专注于把事情做成;等你升到最高层,思考方式就会变得更概念化、更宏观一些。但总的来说,这是一个持续学习和成长的过程,而要做到这一点,就意味着你必须保持开放的心态,愿意接受反馈,愿意接纳新的想法,愿意尝试新的做事方式。

问:可口可乐是一家真正的全球饮料公司。这种全球性对您管理公司的方式、您的领导力以及全球视野有何影响?
答:首先,我认为这些经历恰恰说明了在可口可乐你可以拥有的各种可能性。你几乎可以去世界任何地方,获得不同的管理经验。这也充分体现了这个组织的全球性,你几乎可以在任何地方工作。但每一次的经历又都截然不同,这恰恰说明了业务的本地化特性。你知道,在阿根廷的管理方式与在墨西哥或欧洲完全不同。每个国家、每个市场的业务都有其独特之处。比如,我就曾在2001-2002年阿根廷危机期间担任阿根廷国家经理。
问:那这段时光可真是“因吹斯汀”啊。
答:是,我刚到那个国家时,它是全球物价最昂贵的地方之一。几年后我离开时,它却成了最便宜的地方之一。在一些市场,一切都可以在一夜之间改变。在这种环境下,敏捷性至关重要,你必须愿意从最基本的原理出发重新审视一切,对组织要有非常广阔的视野,因为任何变量都可能随时发挥作用。你需要看得更全面、反应得更快,也更愿意瞬间做出改变。当情况好转时,结果可能会好得多;反之,情况恶化时,结果也可能糟得多。
而当你到了欧洲,情况通常就不是这样了:并非所有变量都会同时起作用,好坏之间的差距要小得多,感觉上更像是一种制度化的、按部就班的模式。但正因如此,那少数几个真正起作用的变量上的竞争强度,就被推到了极高的水平,远高于你在拉丁美洲或新兴市场可能遇到的程度。所以,我认为,这些不同的经历是一个绝佳的平台,能够从中学习,会让你在日后管理全球性公司时做得更好。

成长型思维
问:您能否展望一下未来新兴市场的机遇?
答:我想,理解全球饮料市场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想象两个瓶子。第一个瓶子代表发达经济体,那里大约占全球人口的20%。在这个瓶子里,人们每天喝掉的饮料中,约有75%是需要付费购买的。在发达经济体,商业饮料基本上填满了这个瓶子。当然,这包括酒精饮料、非酒精饮料、咖啡、茶等等。而我们在其中的份额,大约是“low teens”(14%左右)。我们并非涉足所有品类,但相对于总的饮料消费支出来说,我们的份额仍然相对较低。因此,我们有很多机会继续在发达经济体争夺消费者花在饮料上的钱。但这只是占全球人口20%的发达市场。
另一个瓶子则主要代表新兴市场,那里拥有全球80%的人口。而在那里,人们每喝10杯饮料,只有2.5杯是需要付费购买的。我们的份额,我想大概是高个位数。因此,全球饮料行业最重要的特征就是,这个行业尚未被完全创造出来,那个新兴市场的瓶子大部分还是空的。作为行业领导者,我们可以帮助其增长。显然,我们认为自己可以在发达市场和新兴市场同时扩大份额。
问:您在担任可口可乐CEO时,真正让公司从过去主要专注软饮料,转向了更广阔的领域。您多次谈到要让可口可乐成为一家“全方位的饮料公司”。您能谈谈这一想法的起源,以及您是如何推动公司实现这一转变的吗?
答:其实,早在之前,公司内部就已经意识到我们需要成为一家更广泛的饮料公司,并曾尝试过突破。但那仅仅停留在理念层面,公司的文化很快就吞噬了这个想法,使其停滞不前。当时公司的文化非常根深蒂固,“可口可乐第一、第二、第三”,没有任何其他可能性。每个国家都自行其是,并且可以随时改变一切。
一旦形成这种局面,就很难围绕一个新想法凝聚共识并付诸行动,因为所有事情都会被反复争论,最后全部向“可口可乐核心业务”屈服。实际上,当时的洞察和行动就是,要以一种更有说服力的方式重新推销“全方位饮料公司”的理念,并随之推行一套文化变革战略,让这个理念能够在公司转型中蓬勃发展。

问:文化一直是您在可口可乐关注的重点。其中一个标志性时刻是,您第一次参加分析师日活动时穿了牛仔裤。
答:穿牛仔裤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是利用了“一切都在传递信息”这个简单的道理。当时公司是一个非常正式、等级森严的组织。穿牛仔裤就是为了宣告“事情将会变得不一样了”,强化“我们必须改变”的理念。当时公司的文化已经变得非常内耗。作为一个庞大的组织,当内部事务变得异常艰难时,大家自然会将更多精力转向内部。因此,我们迫切需要推广一种成长型思维,并让大家明白,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传达或强化我们的战略。我当时给团队的一个简单衡量标准是:“每次你做的事情与你宣称的目标一致,你就得一分;而每次你做的事情与目标不一致,你就扣十分。”如果你无法获得正分,那么改变文化的几率就是零。
问:人工智能如今似乎正在改变一切。您认为它对可口可乐最有影响力的地方会在哪里?
答:从长远来看,我认为AI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它能作为一种创造需求、与消费者互动、与零售商互动的工具。在短期内,它更可能体现在提升生产力上,因为其影响更容易被看到。比如让圣诞广告做得更有效率,或者帮助销售人员大幅提高工作效能,这些都是我们已经在做的例子。我认为这些例子都是近期就能实现的、比较容易理解的应用。展望未来,当可口可乐的AI系统能够与零售商的AI系统对话,并能与消费者的AI系统互动时,真正的价值就在于创造需求和建立竞争优势。

交班安排
问:在过去近十年里,您作为CEO在任期内取得了非凡的成就。您是如何确保公司在您卸任后依然能够取得成功的?
答:谢谢。其实,这件事从我上任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当CEO有一个很奇妙的体验,你刚开始工作,就要立刻开始讨论“怎么找人接替自己”。这大概是这个职位独有的特点。我和董事会在整个任期内一直在做这件事,即悉心培养组织内各层级的人才。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给人们提供成长的机会,提拔那些最具长期潜力的佼佼者,并持续不断地为每个岗位输送成功人才,最终也为CEO这个岗位准备好接班人。所以,这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你不可能在离职前一天才开始准备。对于CEO和整个组织而言,这必须是长期的管理人才培养计划的一部分。

詹鲲杰和可口可乐候任新帅
问:展望未来,还有什么事情仍在您的议程上?
答:我过去常说:“希望到时候没什么事可做了。”但现在看来,这种说法天真至极。因为现实是,世界在不断变化。消费者的需求有其永恒不变的部分,但也会以新的形式不断呈现。你与他们互动的方式和地点也在不断改变。
回顾可口可乐公司104年的营销历程,它从最初的样品派发,到报纸广告、路牌广告、广播、电视,再到社交媒体。现在,我们又站在了“智能代理”时代的门槛上。消费者始终在那里,有着喝饮料的基本需求,但你与他们互动的方式却一直在变。
因此,真正的挑战将永远存在,这也是一个持久的挑战:如何让我们的品牌对每一代消费者来说都保持相关性?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做到这一点?这将是一项永恒的工作。

问:您认为作为可口可乐CEO,自己将来会如何被人们记住?
答:我过去常说,“我希望大家忘了我。”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答案。我希望大家对我能有一些喜爱、认可我的成功,并给予尊重。但归根结底,近期的历史不应被用来服务于未来。
我希望人们忘记我,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我,或者认为我做得不好;而是因为未来充满了增长,充满了机遇,他们会如此成功,以至于他们只向前看,而不会回望不久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