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食代编译
“我从小就开始工作,从来没有过一张空白的日程表,也从没经历过现在这样的时刻。”一下子就要闲下来的董明伦(Doug McMillon)这样说。
本周,沃尔玛公司市值突破1万亿美元(约6.94万亿人民币),成为首家达成此里程碑的传统零售商。这是日前正式退休的沃尔玛首席执行官董明伦的众多“遗产”之一。
小食代留意到,在给新帅John Furner交出“权杖”前的“last day”,董明伦接受了华尔街日报的视频专访,这也是迄今为止能查询到的董明伦卸任前最后一次接受采访。
“有时候人们会说CEO的位子很孤独,我能理解那种感觉,如果你放任自己陷入其中的话。”董明伦说:“但我自己没觉得孤独。”在这次专访中,董明伦回忆了自己加入沃尔玛公司并扭转业务的过程,他也谈及和“股神”巴菲特的一段互动往事,以及公司眼下的最大挑战。
原文用英文写成,小食代进行了编译,略有删节,小标题为后期所加。

问:你在沃尔玛工作了35年,其中过去12年担任这家美国最大零售商的首席执行官。
董明伦:当年我上高中时,我爸让我去赚点钱付学费。那时候本地年轻人主要就三个选择:麦当劳、卡夫食品,还有沃尔玛。卡夫的奶酪厂没回我电话,麦当劳给3.35美元一小时,沃尔玛给6.50美元。
问:1984年夏天,高中三年级结束后,你以小时工的身份加入了沃尔玛的一个仓库。35年了,现在感觉如何?
董明伦:感触很多,也很激动。但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公司现在交到了很好的人手里。

问:你刚当上CEO那会儿,很多人对沃尔玛印象不好,销售额也疲软。在许多人眼里,沃尔玛就是个待遇差、只卖便宜货的公司。于是,你把重心放在改善门店、提高员工薪资和推动线上业务增长上。回想2014年,当时你如何看待那个挑战?
董明伦:那时候我和团队里的一些人其实对电商业务很感兴趣。但当务之急,是得先让我们的大型超市业务重新增长起来。于是,我跑遍全国,问一线员工:“你们觉得需要做些什么?”他们说:“你们得给我们涨工资,得让我们对排班有点确定性,得把堆在后仓的货摆到货架上,重新做到‘天天低价’。我们还需要配齐部门经理,还得再降点价。”
后来,我和团队把这套方案带回董事会。我说:“坏消息是,这计划花销可不小。”结果董事会说:“我们同意这个计划。事实上,我们认为你们还应该更激进一点,工资要涨得更多。”这确实是正确的决定。这些改变开始见效后,我们的大型超市业务就有了起色,这才给了我们喘息的空间,能更大力地投入电商业务。

问:在早期,你们做了一些大手笔的收购,比如Jet.com,还有Flipkart。现在回头看,情况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亚马逊正在关闭大部分实体店,而你们不仅在线下,甚至在线上杂货业务上都取得了惊人的增长。
董明伦:当时我们就认为,在美国,我们能赢下食品电商这块市场。因为我们有离消费者很近的优质食品供应链。当时很多人都说:“你总不能把香蕉塞进一个棕色纸箱里,再通过联邦快递寄出去吧?(注:此话表达了对食品尤其是生鲜水果能否通过传统快递方式有效配送的怀疑)食品电商根本行不通。”但我们知道,肯定有办法能做到,那就是利用好我们的门店网络,做好“最后一公里”的配送。
问:2016年左右,巴菲特开始抛售他的沃尔玛股票,并在2018年前后基本清仓了。这在当时引起了很大关注。你最近和他聊过吗?有没有稍微“得意”地跟他提一下这事?
董明伦:(笑)没有,我可不会那么做。不过这问题挺有意思。我很敬重他,也很荣幸能和他有些交往。他刚开始卖股票的时候,说实话,我心里挺难受的,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埋头干自己的事。我对自己定的计划有信心。
后来我终于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沃伦,我实在忍不住想问问,是不是因为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基本上是说:“零售业变化太大了,电商才是未来,我对实体零售的前景真的看不明白了。”我说:“我理解,确实变化很快。但我相信,我们会是赢家之一。希望很快能再见到您。”之后我也见过他几次,但我绝不会主动提起这事。不过,我真心希望他当时能继续持有,因为那样他也会赚不少(注:在董明伦12年任期内,沃尔玛股票的总股东回报率含股息再投资超过400%)。
问:数据不会说谎。大家都知道你是个非常沉稳的人,领导风格也很平和。但显然,你这份工作压力巨大。你是怎么管理自己的压力,用现在的话说,怎么照顾好自己的心理健康的?
董明伦:家人对我帮助很大,信仰和家庭都是我的支柱。另外,我并不孤单。有时候人们会说CEO的位子很孤独,我能理解那种感觉,如果你放任自己陷入其中的话。但我自己没觉得孤独。
真正难熬的,是那些你无法控制的事情。比如发生在El Paso的枪击案(注:发生在2019年得克萨斯州一家沃尔玛超市,造成23人死亡),那是我在沃尔玛工作以来最糟糕的一天。但我们的员工在事后表现得非常了不起。还有疫情,也很艰难。面对这些你无法掌控的事,你只能带领大家去应对。

问:你是怎么营造一种氛围,让大家敢于冒险、敢于暴露自己的弱点、甚至敢于失败,同时又能保持干劲,持续做出好成绩的呢?
董明伦:你自己得先做到这一点。我在沃尔玛犯过很多错误。你要是在沃尔玛做采购,不可能不犯错。所以你得学会说:“这事儿我搞砸了,价格标错了,或者选品不对,我现在就去改。”如果我自己是这种态度,其他人也就会觉得安全,敢于承认错误。
问:作为一位职业生涯中多次面临这类困境的人,你认为CEO在社会中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董明伦:我每天起床想的是怎么更好地服务顾客,怎么为我们的员工着想。但员工也是人,社会议题对他们很重要。所以,随着时间推移,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的员工会说:“我们希望听到你对这件事的看法。”一系列事件下来,也让企业更多地开始说话。对我来说,我应该尽一切努力,从实际出发,让在沃尔玛工作的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的声音被听见、被包容。他们开心了,顾客才会开心。这才是我的首要任务。
问:你觉得CEO们是否应该就最近几周在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发生的事情公开说点什么吗?
董明伦:有些人已经这么做了,我认为这很合适。尤其是那些总部就在明尼苏达州的公司,这么做很自然。我觉得每个人都会自己决定要不要说、怎么说。有时候,私下沟通比公开声明更有效;有时候,如果该说的话已经有很多人说了,再重复一遍可能也没什么价值。所以这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问:在你看来,未来沃尔玛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董明伦:沃尔玛如何驾驭AI(人工智能)将至关重要。我认为,我们应该坚守这里的根基,即尊重个人、技术驱动,坚持公仆领导文化,牢记我们的使命。我们要保持这些优势,始终带着“人情味”。要把人放在第一位,首先是我们的员工,然后是顾客,他们是我们的服务对象。其次,我们要在技术上做到卓越。技术能帮我们实现过去只能梦想的服务,而AI将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

问: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很难想象你就这样退休了,你还很年轻。下一步想做什么?
董明伦: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就开始工作,从来没有过一张空白的日程表,也从没经历过现在这样的时刻。所以,我挺期待先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享受一段时间,暂时放下所有责任。我不知道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我会花些时间好好想想,祈祷一下,静观其变。我相信前路自会清晰。
问:你有没有考虑过,或者现在正在考虑参选公职?
董明伦:没有,我不是个政客。
问:真的吗?
董明伦:真的。
问:这就像……(停顿)我现在特别想知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啥?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董明伦:(笑)我还没哭出来呢,我正努力忍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