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食代编译
日前,亿滋国际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冯朴德(Dirk Van de Put)喜事临门,被百威集团任命为新的董事长。同时在两家500强公司“打工”,很多人都在嘀咕“忙得过来吗他”,并猜测冯朴德是不是要有“新打算”。
“我得不断出差。”冯朴德说:“我觉得最贴切的描述就是,我永远在和人沟通。”日前,他在英国参与一档名为《大老板访谈》的节目时,说了这番话的。他特别提及在组织管理上要非常自律,管好时间和专注的领域,剩下的交给团队。
在节目中,虽然这位零食巨头掌门人没有“剧透”日后消费者是否能吃上“百威啤酒味的奥利奥”,不过他还是对自己的管理方式、食品行业共同挑战、收购偏好、零食未来等进行了详细的回答。有意思的是,对于近年来在业内外新闻多多的亿滋,他也坦言:“一旦我们公司受到批评,我会很在意的。”
本次对话以英语进行,小食代进行了编译,有较大的删节,小标题为后期所加。

“被妖魔化”
问: 咱们聊聊亿滋的规模吧,可能有人不知道公司名,但肯定知道吉百利、奥利奥、乐之(Ritz)、Philadelphia奶油奶酪,还有很多其他品牌,管理这么大规模的公司是什么感觉?
冯朴德: 我得不断出差。我觉得最贴切的描述就是,我永远在和人沟通,自己琢磨、和其他人聊、说服各方、跟进进展、看看落地情况啥的。我孩子老是问我“你到底天天在干嘛”,其实忙的就是这些事。
另一件大事就是组织管理,那涉及的业务可太广了,得非常自律,管好时间和专注的领域,剩下的交给团队,这是工作的很大一部分。比如说吧,我去印度,看到每家小商店里都有吉百利,听到顾客不会说“给我拿块巧克力”,而是直接说“给我拿吉百利”,这种时候真的很兴奋。或者你推出新品,大家都喜欢,那种感觉就特别好。如果反过来,一旦我们公司受到批评,我会很在意的,因为觉得自己是负责人,会把批评放在心上。比如现在关于加工食品的讨论,就让我挺难受的。

问: 有没有印象最深的相关例子?
冯朴德: 就是现在关于加工食品的角色的讨论。我觉得这挺难办的,因为我真心认为,这个世界离不开加工食品。我们需要加工食物,过去人们把加工食品搞出来就是为了延长保质期,没有加工食品那根本喂不饱全世界。我完全理解大家的诉求。我们要不断改进,让食品更健康,把现在掌握的科学知识和10年前比,该调整的都得调整,这点我没意见。但现在加工食品有点被妖魔化了,我觉得不太公平。这就是我想说的例子。
问: 听到这些辩论会觉得像针对你个人,有意思。
冯朴德: 因为从根本上讲,加工食品这个行业做了很多好事,不光是就业层面,作为大公司帮了很多人。我们也给大家带来了快乐,吃零食是很开心的时刻。我们在尽全力做好这件事,却被人指责没做到位,这才是最难受的。我们能做得更好吗?当然能,我也愿意讨论怎么改进,但那种非黑即白式的讨论,有时候让人很无奈。
问: 亿滋的业务几乎被当前所有塑造全球经济的力量波及,冲突、关税、气候变化、可可价格、监管,甚至减肥药。这么多坑,你怎么做到一个都不掉?
冯朴德: 我的核心职责就是往前看,确保公司5到10年后依然发展良好。我要识别哪些因素对我们有利,然后借力、放大,哪些是阻力,就要提前做好准备。这是我最大的筛选标准。我的团队和下属团队的关注点不一样,他们更多考虑这个月、明年怎么做,侧重点不同。我也会跟进日常运营,但核心还是看长期问题:比如GLP-1这类减肥药,我们会跟踪,研究它对业务的影响;还有未来10到20年的可可供应链,整个行业该怎么应对,这些才是我重点关注的方向。

预期很差
问: 先聊供应链中断的问题吧,说说战争。可能大家会想,霍尔木兹海峡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但实际上是有影响的?
冯朴德: 是的,有影响。这事本质上和石油有关。油价上涨的影响不是立刻就能感知到的,但石油用在太多东西里了。超市里最直观的就是包装,塑料包装大量用到石油,油价涨,塑料包装就涨。消费者这几年已经被通胀搞得很烦了,对我们来说,又要面对成本上涨,怎么跟消费者解释?这是第一层影响。
另外石油也是化肥的原料,意味着所有农业活动的成本都会上升,这是第二层影响。大家去加油站加油能感觉到油价波动,但一场战争的影响其实是全球性的。我们研究过,上次大型石油冲突导致油价飙升时,全球通胀涨了4%到5%,影响会渗透到方方面面。所以希望和平能持续,不光是为了油价,也是为了所有相关的人,也希望油价能降下来,这样全世界都能松口气。这轮高油价已经持续挺久了,可能今年剩下的时间才能慢慢回落。
问: 欧洲也有类似的情况,战争和供应链中断的问题。欧洲是你们最大的市场,处在这么多冲击的中心:战争、能源价格、通胀、监管,欧洲做生意是不是变难了?
冯朴德: 是的,变难了。不光是供应链的问题,还有消费者信心。我这30年职业生涯里,从来没见过大家对未来的预期这么差。战争还在继续,冲突没完,又出了中东的事,加上全球通胀,大家日子不好过。这会进一步影响经济,就业和岗位创造都受冲击。做生意确实难多了。回想我这30年,尤其是当CEO的15年里,这两年肯定是最难的。

可可回归
问: 再聊聊另一个供应链干扰因素,环境和气候变化。厄尔尼诺最近新闻很多,气象学家警告会影响可可产量,富国银行也说,库存紧张加上厄尔尼诺风险,可可价格会维持高位。你也这么看吗,这对业务有什么影响?
冯朴德: 答案是肯定。过去两三年,可可供应链受到的冲击是三四十年以来都没有过的,甚至可能前所未有。全球大部分可可来自加纳和科特迪瓦,当地的供应链是这样的,几十万小农户分散在全国各地种植可可,很多在雨林区,有时候为了种可可还会砍伐森林。而且可可树有一种病害,每年的收成越来越少。接着又连续两年出现极端天气,一年太涝,一年太旱,结果当年收成一下子跌了18%,而不是往常的1%到2%。突然就缺货了,市场开始投机,可可价格暴涨,后来慢慢恢复正常。
上次厄尔尼诺就是触发那次危机的原因,所以现在大家都在担心,厄尔尼诺回来了,会不会再来一次?不过目前的情况是,好收成让可可有了盈余,加上之前巧克力价格大涨,全球需求下降了,所以现在是供大于求,可可价格已经回归正常。就算今年下半年的收成一般,今年整体应该没问题。
但长期来看,可可供应链确实需要调整,加纳和科特迪瓦需要推动行业专业化,解决那种病害,其他国家也应该种植可可,让供应更均衡。我们公司已经在做供应链多元化布局了,但这个供应链确实需要各方协调干预,企业、政府、农户一起努力才行。
问: 也就是说今年你们的供应问题不大?那消费者价格会保持稳定吗?
冯朴德: 可可价格还没回到之前的低位,我们不需要再涨价,但要降价的话,还得等可可价格进一步回落。现在厄尔尼诺的消息又让大家焦虑,有人说可可价格会再涨。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希望价格能继续往下走。
问: 你觉得气候变化是目前公司面临的最大风险吗?尤其是未来5年、10年、15年?
冯朴德: 这肯定是我们必须应对的问题,我们也有净零排放计划。听众可能知道,碳排放分三个范围(Scope),对我们来说最大的排放源是范围三,也就是供应商端的排放,像可可供应链、小麦供应链、乳制品供应链的排放。这不是最大的风险,但却是最大的难题。我们怎么影响上游减排?比如怎么降低奶牛的二氧化碳排放,怎么减少毁林?我们在可可供应链的毁林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这点做得不错,但怎么降低可可本身的碳足迹?这些都是大挑战。我们承诺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要做的工作非常多。我们自己的运营环节,例如卡车、工厂这些,肯定能达标,但范围三的供应链部分才是最难的。

“不是套路”
问: 消费者普遍觉得现在付的钱更多,拿到的东西更少:包装变小、巧克力棒变小、价格更高,这种感受是符合实际的吗?
冯朴德: 这就涉及到我们怎么应对成本上涨了。可可价格上涨,但消费者还是喜欢吉百利,希望每天都能吃到,但他们不愿意为一模一样的产品付更高的价,比如原来卖1英镑,现在要卖1.5或2英镑,他们接受不了。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确实调整过产品规格,但这绝对不是要恶心人的,也不是要欺骗消费者。
从消费者决策的角度看,他们非常在意购买时的价格点位。大家说的“缩水式通胀”不是我们要套路消费者,而是我们认为,这是让大家能继续享用产品的最好方式。
问: 你们怎么在“缩小规格”和“提高价格”之间做选择?
冯朴德: 我们会研究价格点位:某个价位上有多少消费者愿意买单?如果把价格提到1.5英镑,会有多少人放弃购买?基于这些数据研究来做决策。
问: 为了控制成本,你们有没有调整过配方?
冯朴德: 没有,我们没改过配方。之前有过相关讨论,但我们不想降低产品质量。如果你买吉百利巧克力棒,你想要的就是真正的巧克力。调整配方不是我们的选项。
问: 我理解你们不会主动跟消费者说“这款产品变小了”,但如果消费者自己在社交媒体上发现“今年的复活节彩蛋比去年小了”,对品牌形象肯定有负面影响,是不是可以多些透明度?
冯朴德: 是的,这方面一直有讨论。从我们的角度,我们不会每次都在包装上标注,但会在官网等渠道说明。你说得对,之前我们在德国和当地监管部门有过相关讨论,未来我们会在这方面做得更透明。

意识觉醒
问: 聊聊(英国)专门针对你们的规定,也就是“高脂肪、高盐、高糖食品”,近年限制更严格了,管控这类食品在店内的推广方式和广告宣传,目的是应对肥胖问题。
冯朴德: 这里面有好几个层面的问题,我试着理清楚。首先,我们完全认同,全球范围内的监管和征税,只要是应对肥胖问题的,我们都尊重。说实在的,我们也不希望消费者肥胖,我们希望大家能适度享用我们的产品,吃得开心、没有负罪感,不想和肥胖挂钩。但我们认为,解决这个问题要靠信息普及和教育,从学校抓起,告诉孩子可以吃纵享型食品,但每天不能多吃,要控制量,这才是根本办法。全球各地的实践都证明,单纯靠监管征税,没法从根上改变人们的习惯,只有教育让大家有意识,才能真正改变行为。
很多监管缺乏坚实的科学依据。比如现在炒得很热的“超加工食品”,没人能准确定义什么是超加工食品。连美国FDA都承认,他们也没有明确的定义。现在英国又在讨论“游离糖”,这个概念非常新,企业很难应对,而且定义很模糊,这也是我们不喜欢的。
问: 我想补充,个人确实要对饮食负责,但食品企业在营销、配方上投入了数十亿,直接影响消费者的选择。有人批评,食品公司一直淡化营销和配方对公众健康的影响。你觉得责任应该在消费者和行业之间怎么平衡?
冯朴德: 行业肯定有责任。随着科学发展,我们要不断适配新要求,遵守全球各地的监管,规则变了我们就调整,这点没问题。但我们也要现实一点,调整的速度有限,不可能说变就变。我觉得我们需要更多的对话,而不是单方面出台规定。
在产品端,我们会持续改进,减糖、去掉消费者看不懂的原料。其中,有些原料是因为法规要求必须添加,名字听起来不讨喜,我们也在逐步优化。让食品更健康是我们必须承担的责任,我们愿意做,也一直在做,但这需要在对话的基础上推进,而不是单边行动。当然,我们也要承担政策变动带来的后果。
问: 你们为了符合HFSS要求,投了上百万英镑调整配方,如果明天相关规定取消了,你们还会保留这些调整吗?
冯朴德: 大概率会。为什么?因为如果能在实现财务目标的前提下让我们的产品更健康,我们没有理由不做。而且统一要求大家调整,其实是拉平了竞争环境,这点不算坏事。
举个例子,我们之前在英国自愿推出了减糖30%的吉百利产品,研发花了两年,口味和普通款没区别,但消费者一看到“减糖30%”,就不买了,最后这款产品没做起来。所以我说教育非常重要,要让大家接受健康的理念。而且我看到新一代消费者的观念已经在变了,年轻人更关注饮食健康,喝得更少、吃得更注意,这种意识觉醒才是最大的变革动力。

GLP-1冲击
问: 现在减肥药正在改变人们对食品和健康的认知,这类药物越来越普及。你觉得食品行业是不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你们怎么应对这种变化,有看到实际影响吗?
冯朴德: 目前来看,我们的业务还没有受到明显影响。未来10年可能会有小幅影响,但不会是颠覆性的。消费者变得更健康,会更注重体重管理,饮食习惯也会变化,我们可能需要调整产品规格,推出更小的包装,适应他们食量减少的需求。
问: 对零食业务来说,这说不定还是好事呢,毕竟大家不吃正餐了,只吃零食。
冯朴德: 也不完全是。我们研究过用这类药物的消费者,一开始食量会大幅下降,之后又会逐渐恢复吃零食的习惯。另外,目前这类药的留存率不高,我不知道英国的数据,但美国的平均用药时长是9个月,而且大家会不会终身服药?这是个问题。我个人觉得这类药是好事,能让人们更健康,我们作为企业会适应这种变化,逐步推出符合用药人群饮食需求、他们也喜欢的产品。
问: 我看了一下你们最近的收购情况,买下的品牌包括Grenade、Clif Bar、Perfect Snacks等等,是不是反映了消费者对蛋白质、健康零食的偏好变化?
冯朴德: 可以把我们的产品看成从纵享型到健康型的“谱系”,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平衡肯定会变化,我们会跟着消费者走。现在我们明显看到健康化的趋势,但这不代表纵享型产品在衰退,远没有。我们正在适配这个趋势,这也和GLP-1类药物有关。在美国,18%的成年人试过这类药,但目前只有4.7%在持续使用,大家进进出出。用药的一个附带需求是要多摄入蛋白质,因为减重的时候肌肉和脂肪会同时流失,需要补充蛋白质维持肌肉量,所以高蛋白成了大趋势。另外这类药会影响消化,所以高纤维也是我们正在看到的大趋势。
问: 你们还会在这个领域做更多收购吗?
冯朴德: 会的,我们既会内部研发,也会和有潜力的新兴公司合作,如果能和优秀的初创企业联手,我们非常乐意。
比较迟钝
问: 你会吃黑巧克力吗?
冯朴德: 我吃的,不过我吃的最多的是Lotus Bakeries的饼干。我是比利时人,Lotus是比利时公司,我们彼此熟悉,就合作开发了一整条饼干产品线,在英国大获成功,现在正在推向全球。这款产品对我个人挺有意义的,是我最喜欢的零食之一。

问: 还得问你个很多人都觉得是“梦中情工”的岗位,巧克力品鉴师。你们真的雇人专门尝巧克力、给反馈,你自己试过吗?
冯朴德: 试过,但我做得不好。
问: 你可是比利时人啊,怎么会做不好?
冯朴德: 我妻子总说我,“你可是巧克力公司的CEO,我却比你懂巧克力”,她的味觉确实比我敏锐多了。
问: 那她可以去应聘这个岗位了。
冯朴德: 是啊,她完全可以。有些人的味觉天赋异禀,可惜我不是。这种人百里挑一,这工作确实有意思,但这种能力是天生的,后天只能稍微训练一点,核心是禀赋。我算是味觉上的“尼安德特人”吧,比较迟钝。
问: 那这个岗位短期内不会被AI取代了吧?
冯朴德: 确实不可能。不过现在实验室有设备能做到接近人类的味觉,虽然不是AI,但能实现类似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