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丹琳(原创)
半年前,曾经执掌联合利华和菲仕兰的司马翰(Hein Schumacher)有了新身份:全球最大可可加工商和巧克力生产商之一的百乐嘉利宝(Barry Callebaut)的首席执行官。
这位荷兰籍高管的职业生涯堪称精彩纷呈,其间也曾历经不少惊心动魄的时刻:这半年里,他接手的是一家数月前刚下调盈利预期、遭遇股价大跌的公司;而在此之前,他掌舵联合利华期间,也曾与这家消费品巨头的激进投资者正面交锋。
小食代留意到,近日,在一档荷兰语访谈的播客节目中,司马翰十分罕见地敞开心扉,首次揭秘了自己“被解雇”传闻的更多幕后故事,首次回顾了联合利华冰淇淋业务分拆背后的博弈细节,坦诚地分享了他跟董事会的相处之道、对CEO组建“自己的团队”的看法,又谈起了自己作为“局外人”空降百乐嘉利宝之后的改革思路......

下面,小食代就带大家一起来“聆听”下他的复盘和心得。
承诺
在担任联合利华CEO期间,司马瀚不可避免要打交道的“影响力人物”,包括以激进投资者Nelson Peltz为首的董事会成员。
2022年,在对冲基金Trian Fund Management大举买入联合利华股份后,其创始人Nelson Peltz加入联合利华董事会,后者以推动大型综合企业拆分和重组著称,一般来说,激进投资者倾向于通过“快速见效的手段”推高股价。
随后,联合利华在去年完成分拆梦龙、和路雪所在的冰淇淋业务,紧接着又在今年宣布旗下的食品业务与味好美合并。此前有市场消息称,司马翰去年被解雇,部分原因是他反对将食品部门完全剥离。
在这档播客节目中,司马翰首次对此公开“揭秘”。
“你看,当你担任像联合利华这样的大公司CEO,而董事会里又有一位激进投资者时,这意味着你会收到来自激进股东的大量提案,比如是否应该拆分公司,关于收购、剥离资产、品牌建设、削减成本以及可持续发展政策的提案更是层出不穷。”司马翰复盘说。
“因此,作为管理层,你往往会发现自己处于某种防御态势,因为你只想经营好公司,而且是着眼于中长期的发展来经营。”他提到,Peltz虽然只持有约1%的股份,却是九名董事会成员之一,这赋予了他巨大的影响力。
“说实话,要采纳或应对(激进投资者的)所有提议是很困难的。你只能选择有限的几场‘战役’去打,或者说有能力去打,那是你决定必须坚守立场的时刻。当然,也有时候你会想:‘嗯,权衡利弊之后,我们决定在这件事上做出让步。’”司马翰说。

“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但最终,董事会认定采取另一种方式推进更为合适。对此我毫无遗憾,而且我对联合利华充满信心,对我的继任者也充满信心,他可是当年由我亲自任命为首席财务官的。我祝愿他们取得巨大成功。虽然我的任期比预期的要短,部分原因正是因为这类问题,但话说回来,这就是生活。”他说。
司马翰表示,归根结底,作为首席执行官,需要获得当时董事会的全力支持才能开展工作。“如果你感觉到,尽管你竭尽全力,但大家却想要别的东西,比如分拆或合并交易之类的……你会对自己说:‘那些想法固然很好,但并不是我目前能实现的目标。’这时候你就必须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这也是我当时所做的。然后,确实,在某个时刻你会选择拒绝。”
对于重大业务分拆,在董事会做出最终决定后,落地过程中也会伴随着大量利益相关方的博弈,需要CEO从中处理这一复杂的局面。
据司马翰透露,对于分拆出来的冰淇淋业务是否落户荷兰,联合利华内部就曾经历过一场漫长的讨论。“我们有两个必须回答的问题:总部设在哪个国家?股票在哪里挂牌?这两者不一定非得是同一个地方。”
他提到,联合利华的全球总部设在伦敦已经有六年了,在此之前,该公司是英荷双总部模式,还有一个设在鹿特丹的联合总部。当初联合利华从荷兰迁往英国的时候,确实有过暧昧的承诺,如果食品和冰淇淋业务要分拆出来,而荷兰的投资环境“依然具有吸引力”,那么荷兰将成为总部所在地,并会在荷兰上市。
“最终,我,当然是与董事会一起,做出了决定,确实将冰淇淋业务独立后的总部和主要上市地点都设在荷兰。”他回忆道,这中间既有过去的承诺,但更关键的是税务问题、优惠政策,以及股东因素。“所以,董事会可能会说:‘是的,我们确实做出了承诺,但说到底还是要看钱。’”

此前,即当地时间2025年12月8日,梦龙冰淇淋公司(The Magnum Ice Cream Company N.V.)普通股正式开始在阿姆斯特丹泛欧交易所、伦敦证券交易所和纽约证券交易所三地上市交易。随着这家全球最大冰淇淋公司敲钟上市,历时一年多的联合利华冰淇淋业务拆分工作正式完成。
关系
这段联合利华的经历,也使得司马翰对于领导力和团队关系有了进一步的思考。
他表示,最有趣的地方是,作为CEO,你必须协调各种相互冲突的利益诉求。“人们往往认为,一旦当上CEO,你就登上了巅峰,从此大权在握,可以为所欲为。但事实并非如此。对我而言,领导力是一段充满趣味的旅程。”
“回看职业生涯中的各个阶段,管理某个特定市场或区域时,你能产生直接影响,你其实拥有很大的掌控权,对吧?但随着职位的晋升,你的领导角色变得更加间接,你就需要更多地依赖他人,你也需要应对一个更为复杂的利益相关者网络。这时候你就必须改变行事方式了。”他说。
司马翰认为,正是如此,自己会意识到领导力不仅仅源于层级赋予的权力。“当然,必须说明的是,作为联合利华的领导者,你确实需要在必要时拍板定案,确立总体框架;这部分责任在于你。但在日常执行层面,你确实必须信任许多其他人,以确保各项事务朝着正确的方向推进。”
司马翰表示,就个人而言,他对领导力的定义包含三个要素:取得成果,但必须始终通过与他人协作来实现,而且要着眼于中长期,确保成果能够持久。这是他所遵循的准则。

谈到CEO和董事会主席之间的关系,这位曾担任多家大公司CEO的职业经理人认为,双方不必非得是一起去度假的那种私交,但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必须建立起高度的信任;同时,还需要保持透明度。“而且我认为你需要,非常定期地、真正地、一对一地……嗯,用他们的话说就是‘闲聊’。”
“通常情况下,如果换了一位主席,而对方可能有不同的诉求,这种转变往往会让人感到有些尴尬。”他说,“我刚开始职业生涯时有人告诉我,‘你无法选择自己的老板’。我一直铭记着这个观点。这意味着随着职业生涯的发展,你必须意识到,有时你需要与那些并非由你选择的人共事,无论对方是你的上级、平级还是下属。”他坦言。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司马翰认为,要努力与每个人相处融洽。“我常说,尽量不要把路走绝,而我也确实没做过这种事。当你是由某位主席或CEO聘用时,随后换了一位新主席……很自然地,他们会审视现状:‘如果是我,我会聘用这个人吗?’每个人都会问这个问题。所以,这种关系确实决定了你拥有多大的施展空间。”
“要知道,我曾与多位董事会主席共事过。以菲仕兰为例,我就曾与其中两三位合作过。值得一提的是,目前仍然在任的这位主席,我过去常在年底与他会面。在圣诞节和新年之间那一周,我曾多次专程前往与他会晤;那里通常天气阴沉昏暗,而我们会坐下来共进午餐,探讨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以及来年的工作计划。”司马翰回忆说,正是这些经历极大地加深了彼此之间的情谊。

“我在加入联合利华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接着说,“有时候,你会发现自己需要与一位新的董事会成员共事,这就要求你必须找到一种新的合作方式,而这种方式未必完全契合你原本的工作习惯。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对自己说:要懂得审视自我,并始终努力把事情做到最好。”
有意思的是,在这档播客节目中,主持人紧接着聊到,虽然董事会主席没法自己选,“但作为CEO,你确实可以挑选自己的团队,而且这种情况很常见。能坐上CEO职位的人,通常都倾向于组建自己的团队,对吧?他们往往会想:‘嗯,我要选我自己的团队。’”
“是的,完全同意。这当然是属于你的权力,对吧?”司马翰说,“你可以带自己的人进来,但即便如此,你也得试着……以一种审慎、有分寸的方式去做,你明白吗?我认为,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你应该试着从公司内部汲取力量,从你所在的组织内部挖掘人才,因为那里总能发现一些‘瑰宝’。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去发掘他们。”
“有时候,这些人并不在你的核心团队里,但作为CEO,你也应该花时间去(挖掘内部人才)……我现在在这家公司(百乐嘉利宝)就是这么做的,我在联合利华时也是如此,最初的几次任命都是内部提拔。”他说。

司马翰又谈到了自己的具体做法:“比如,通过与一群人进行深入接触,开展一些高强度的项目,并且你自己也亲自参与其中,这能让你迅速发现谁愿意挺身而出、勇于担当?谁能提出创新的点子?谁又能号召公司内部的其他人共同行动? 这能确保一旦我选定某个想法,它确实能在中长期内得到落实。这些正是你需要密切关注的事情。”
变革
“你曾在菲仕兰和联合利华主持过重大的重组工作,当时(在联合利华)也裁减了员工,可以说,当时启动了重大的变革。你究竟如何让大家认同并支持这些变革呢?”主持人又抛出了一个犀利的提问。
对此,司马翰回应说,自己的做法主要是清晰地传达优先事项应该在哪里。“我一直认为,作为领导者,不应过多谈论需要停止做什么;相反,应该更多地谈论想要加速推进什么以及机遇何在。”
“伴随的结果就是,对于那些你可能不打算投入精力或寻求突破的领域,你必须做出艰难的决定。重组,以及其他一些举措,正是源于此。那确实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他说。
“我绝不是因为乐见人们经历痛苦才这么做的。我常说:如果有人乐于进行重组,那他恐怕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了。但你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那些将继续与你并肩作战的员工,是为了他们传达愿景:这就是我们的前进方向,而你们也是其中的一员。”司马翰表示。
司马翰目前执掌的百乐嘉利宝,同样面临着巨大挑战。
在被问及是否也要在该公司实施重大变革时,他表示,这是自己以前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指B2B模式的可可和巧克力业务,不仅区别于2C生意,而且品类专业知识也有所不同),带来了全新的领导力挑战。

“以前,在我接手菲仕兰和联合利华时,那些公司本身底子就很好,财务状况也很健康。那时你需要考虑的是:我想把重点放在哪里?如何加快推进各项事务?如何让公司变得更好?”他说,“但我现在所在的这家公司,(股价)曾遭受重创,甚至一度濒临崩溃。所以要重振公司并使其恢复往日风光,确实需要进行一场巨大的变革。”
被问到具体做法时,司马翰表示,自己并不是那种只会照搬单一“剧本”的人。“我不认为CEO的角色或领导力挑战可以简化为某种既定的剧本,即带着一套现成的方案或一刀切的方法去解决问题。相反,我非常推崇运用从过往经验中习得的一套工具,制定因地制宜的方法。”
例如,他提到,限制优先事项的数量,并明确想要推进的方向,明确自己希望在团队中看到什么样的行为。“我把这些经验带到了现在的工作中并加以运用,但与此同时,具体做法高度依赖于情境,而我的目标就是改善当前的局面。”

很多情况下,那些需要主导重大组织变革的CEO通常是作为“局外人”被引进的;因为相比那些在公司待了很久、已深深融入现有企业文化和人际关系的人,空降的新帅往往更容易开展和驾驭这项任务。
在谈到自己的这个角色时,司马翰表示,自己非常认可那个经典的“前100天”理论。“你不必过于纠结具体的时间期限,但过了100天,你就成了公司‘固有的一部分’了。虽然从第一天起名义上就是‘你的’,但过了100天,那种归属感和掌控感才会真正到来。”
“到了那时,你已经摸清了门道,也对各种情况有了深入的审视;从那一刻起,心态就变了。当然,作为局外人,你的回旋余地更大一些,因为你可能与周围的人没有那么深厚的私交。但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即使你是局外人,当你加入一家公司时,你还是会面对各种利益相关者。”他说。
“我面对的是一个大家族股东,而且公司里还有那些工作了三四十年的人,对吧?所以,既有新人,也有老员工,他们都会带着建议来找你——也就是作为CEO的你。正如我所说,这里存在着许多相互冲突的利益诉求。”他表示。
司马翰认为,从这个意义上讲,自己需要“务实”与“理想”并重,既要务实地看待什么是“可能”的,又要怀抱乌托邦式的理想去追求什么是“应该”的, 并将这两者结合起来。“这正是我看待自己工作的方式。”
“尤其是在我目前所处的环境中,我无法事事亲力亲为。对于什么是‘应该’的,我抱有理想主义;但同时,我认为对于什么是‘可能’的,我也保持着务实的态度。我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最佳平衡点。”他说道。